一、 顏色


我看得見靈魂的顏色，在我失去視覺之後。

我曾見過銀色的靈魂，充滿熱度的巨大光亮，那光與熱太刺眼炙人，在我身後拖出同樣巨大的陰影，我胸中漲滿了憤怒與嫉妒，一心只想熄滅它。

後來我邂逅了一道螢紫的冷焰。

「反正都是要破壞，不如和我一道吧！」那男人帶著笑意說。

紫色的螢光撒下一張朦朧的網，你一面告訴自己可以從那朵沒有溫度的焰火旁全身而退，卻也同時明白終有一日可能會因為感覺不到疼痛而被徹底燃成灰燼。

明明看透了卻無法離開，愚蠢是人類為了癡迷而生出的藉口。對美的癡迷，對光的癡迷。

山茶花的香氣又從我懷中緩緩逸出。我不禁又伸手去觸碰那束柔滑如緞的發絲，想起那晚橋上的男人。

是的，那一夜我還看過另一種「顏色」。

正確來說，我什麼都看不到，只有肌膚感受到周身一股颯爽，還有月色的溫度。沒有光，沒有暗，沒有形體，不摻一絲雜質的靈魂在我眼前，彷佛人世間的一切潑灑向他，也將化為純粹。

一瞬間我竟然有了溫暖的錯覺。

我不是忘了確認他的生死。

那時我嗅著鮮血汩汩湧出的氣味靠近那具頹倒的身軀，原是想拿下他的首級，驀地一股山茶花的香氣飄入鼻翼，我心中突然有了什麼複雜的東西。

最後我只卸下了一束該是很美麗的頭髮，就算當作我曾見過這混沌世界裏最後的、連我也不忍親手抹殺的、最後一縷透明的證據。反正以他失血的速度，死亡已是註定的結局——當時的我如此說服自己。

誰都不忍親手抹殺的透明。

也是誰都不願失去的透明。

我看見銀色的光亮裏現出一雙野獸的眼睛。

我看見盈盈紫色妖火忽以燎原之勢燃起。

——全都因為那個男人的死訊。

那一刻我已預見結局，卻無法克制心中的狂喜。

打敗我的男人也好，主宰我的男人也罷——我，岡田似藏，徹底破壞了這兩人一貫的波瀾不驚。

而山茶花的香氣，只在我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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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旋律


總不停有人問我，為何終日戴著耳機。

「因為我是個音樂人啊！」我也總是這麼回答。

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太嘈雜，我想傾聽的只有能穿透這一切渾濁的樂音。

我胸中並無大志，不想改變什麼，也無意追隨什麼，向來只是靜靜欣賞這世上的樂曲。不過，也總會遇上幾首聽不膩的曲子。

白夜叉的搖滾樂奔放有力又帶點戲謔，讓人聽了也跟著熱血沸騰。

晉助的三味線聽來漫不經心卻透著狂顛。聽著聽著我也一起走向瘋狂之路，真糟啊！

即便要用鮮血與疼痛來交換，這樣鮮活的旋律讓我想一直聽下去。

晉助與白夜叉太精彩，所以起初我並沒有心思留意那個男人的音色。

當時甲板上眾人廝殺成一片，我與晉助在一旁做壁上觀，而這日三味線的音色竟是十足難得的喜樂。

晉助聽起來很開心，真的。

嘿，我們的計畫明明被破壞了，岡田敗了，紅櫻全毀。但，晉助卻很開心呐！我不由一陣哆嗦，說不定是自己的耳垢該清一清了？忍不住轉頭確認一下。

晉助臉上一如往日掛著那朵欠扁的笑，看不出其他情緒，只是，雖然很難察覺我還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的的確確是在追隨著場上的某樣東西，或是，某個人。

啊，是那個藍衫的漂亮男子，桂小太郎。

真的很漂亮呐！想不到那麼漂亮的人打起架來也那麼強悍。看那模範生似一絲不苟的樣子，讓人想到小時候學校裏好像總有幾個這樣子死腦筋又凶巴巴的可愛女孩，一天到晚為了小事囉唆個不停，而每個調皮的男孩好像都註定要喜歡過這樣的女孩。當然那時候幼稚的男孩們並不知道如何處理這樣的感覺，只會掀她們的裙子、扯她們頭髮、給人家亂取綽號，然後笑嘻嘻地被女孩追著跑。

若是又子看到此刻的晉助大人肯定要哭的吧！這世上竟有人可以得到晉助大人如此的注視，還配上那麼破格的BGM。

於是我，傾聽了他。

我以為會聽到一曲清揚的笛聲，又或是一串珍珠灑落玉盤的琵琶音，總之，該是那種音律工整美麗卻稍嫌無聊的東西。

但是我什麼都聽不見！

什麼都聽不見。眼前的男子在無聲中揮刀旋身，腳步輕盈似踴，茶色眼眸寫滿決心，彷佛人世間一切噪音襲向他也會化為最真實的寧靜。

什麼都聽不見，而我竟然沒有因為這異象而有絲毫焦躁，反而感覺比平時更平靜、更專注——直到闃然中一個熟悉的節奏緩慢又堅定地敲打我的耳膜。

那是……我疑惑地四下辨認一陣才不得不驚訝地確定，那是我自己的心跳聲。

自從決意摒棄人世一切雜音，鎮日以偷窺他人的音色為樂以來，我第一次聽見了「自己的」聲音——不急不緩的心音叩著我開始微微暈眩的意識，化做綿長的河流，匯為我的血液、我的呼吸。我聽見風，聽見衣衫擺動，聽見放鬆身體時骨節輕輕作響。

這算是音樂麼？活著這件事。

我怔怔望著那男人此刻激越卻清澈的眼睛，竟然有些想發笑的衝動，原來活著本身不需要用自己或他人的疼痛來證明。原來這混沌的人世中還有這樣一處清明，就在自己的胸膛裏。

忘了是什麼時候起破壞與殺戮築起了眼前的道路，我戴上耳機不聽這一路上的痛苦呻吟，隔著墨鏡便不用忖度無雲的天空是什麼樣的藍。而我曾經只是想尋找世間最美的樂音。如此而已。

要不是三味線突然拔尖了音調，我想我差點要流下淚來。好險，好險。

我瞥了一眼身旁的人，刹時也明白了——初衷啊初戀啊什麼的，在沒有回頭路的時候也僅是一隻包袱，此時此刻那種東西趁早丟了才好！你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吧，晉助。你丟下了嗎？晉助。

「高杉，下次見面時我們就不再是夥伴，一定會殺了你！」銀髮男人與藍衫男子並肩舉刀，齊聲向晉助決裂。

晉助好得意地笑了。那笑容在目送他們逃走後也未見收起。

真是愛逞強的孩子啊晉助大人。

剛剛我可是清楚聽到了喲——三味線琴弦繃斷的淒厲的音色。


「旁觀者（紅櫻篇）」完